國中時因為在書店偷竊被發現,我當場被我爸扇了一巴掌。
那是我印象中,人生唯一一次被我爸打,我一直記到現在。
▉ 被肯定的從來不是「我」,而是「我做到的事」
那時候,我正在準備國中基測。
上了國三以後,我的成績穩定在校排前30,班上前3,是大家覺得穩上北一女的學生,家人和師長寄予眾望。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快壞掉了,但沒人看見我的呼救。
因為我是家裡這一輩最會讀書的小孩,所以每次家庭聚餐時,大家都會問我:
「蛋蛋,最近書讀得怎麼樣?」
「覺得自己能上北一女嗎?」
「你爸沒有兒子,你這麼會讀書,要為爸爸爭氣欸!」
除了讀書,好像我不再有其他人值得他們關心和討論的話題。
這種關心把我和其他哥哥姊姊們,分成「我」和「他們」,我一點也不喜歡被另眼看待的感覺。
明明只和我相差一歲的表姐應該和我最有話聊,但是看到她自然地融入其他哥哥姊姊們的聊天,我覺得好孤單。
於是我只能拿著書,一個人躲在角落,假裝我對這一切都不在乎。
但明明我那麼想被在乎。
我希望有一個人,可以穿越我的學業成績,看見「我」。
可是沒有。
▉ 當優秀成爲枷鎖
每當我和爸爸埋怨,我覺得課業壓力好大,他都會說:
「考完了你就好了,再撐一下子!」
「你不要想那麼多,老師都說你可以,你一定可以!」
而不是像姊姊在面對升學壓力時曾經説的「爸爸挺你不用走傳統升學這條路,我支持你走你自己的路。」
我不像姊姊一樣會畫畫,我只會讀書,所以除了讀書,我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其實爸爸自己也是讀五專,從來沒有要求我一定要考上什麼學校不可,也不會要求我的成績。
但從有記憶以來,好像因為我做得到,所以我覺得我應該去做。
可是沒有人問我累不累、開不開心。
我怕不做,我會讓所有人失望,但我也擔心我做不到。萬一考砸了怎麼辦?
我感覺自己越來越透明,因為不論我問誰,他們都說一樣的話。
▉ 偷竊,成爲我證明自己存在的方式
有一天,我走進回家路上必經的便利店,看著貨架上的巧克力,我盯著看了很久。
那時候店裡沒有什麼人,店員正百般無聊在櫃檯發呆,等待客人上門。
我一點也不餓,但我想擁有這個巧克力,我口袋裡也有錢,但那一天,我不假思索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巧克力塞到我制服的口袋裡。
我抬起頭,店員沒有發現我,我快步走出商店。
店內的警報沒有響,我平安達陣。
揣著懷裡的巧克力,就在下一個轉過便利店的斜坡上,我把偷來的巧克力拆開,好像要把什麼討厭的情緒一起吞進肚子似的,狼吞虎嚥把巧克力吃掉!
我獲得了一種小小的快感,但無法解釋那是什麼。
自從這次得手的經驗以後,我成為了偷竊的慣犯。
觀察環境、得手、吃掉我偷的小零食,這個儀式感讓我生出一種怪異的心態。
「看啊~你們眼中的乖學生,竟然會偷·東·西!想不到吧!」
「你們根本就看走眼了!我才不是你們口中說的那種人!」
▉ 原來被發現也是一種解脫
因為成功經驗,我食髓知味,偷竊的範圍和頻率逐步升高。
從回家路上的便利店,到補習班旁邊的小商店,我都偷了個遍。
但出來混,遲早要還。
那一天,我一邊逛書店,一邊沿著走道把各種筆往口袋裡塞。
螢光筆、原子筆、自動鉛筆,各式各樣的筆。
其實我根本不缺筆,口袋也早就塞得滿滿當當,但是我停不下來。
我天真得以為我不會被發現,但就在我走出書店經過防盜門的瞬間,警報用非常刺耳的聲音響起來。
一瞬間,整家店的人都看向我。
我想要鑽到地底,我想辯解「我什麼都沒做」,但我什麼都做不了。
奇異的是,「偷東西終於被發現了」的這個事實,讓我緊張,又讓我鬆了一口氣。
緊張,是因為我不知道會面臨什麼後果。放鬆,是因為我知道我終於不是因為「會讀書」被看見了。
店員把我攔下來,馬上叫來店長處理。
可能是看我還是學生的裝扮,對方並沒有讓我難堪,只是用平常的聲音詢問「妹妹,你是不是有不小心拿了不是你的東西?」
我緊抓著口袋,低著頭,一語不發。
他嘆了一口氣,然後把我帶向書店的辦公室,然後再次詢問我。
看我沒有反應,他又說「你什麼都不說,我只能叫警察來了喔!還是你要告訴我你爸媽的電話,我聯繫他們?」
聽到「警察」兩個字,我才逐漸反應過來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我聽見我的嘴巴艱難地吐出我爸的電話號碼,然後又低下頭,只能看著自己的腳,希望這一切只是夢。
▉ 沒有解釋的處罰很有效,但也很傷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旁邊多了個人,抬頭一看,正是我爸。
他仔細聆聽事情的始末,聽完以後他看著我,沒有說話。
他臉上的表情是不解、震驚、羞愧,是恨鐵不成鋼,然後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個巴掌已經朝我臉上飛過來。
「啪!」
我感覺到臉上一股熱辣的痛。
我知道會被處罰,但我沒有想過會被打。事情就發生在眼前,由不得我不相信。
我捂著臉,眼淚從指縫中流出來。
原來,他沒有要聽我解釋為什麼我偷東西。
原來,我再次隱形了,而且這次我被貼上「壞小孩」的標籤。
原來,我的價值就是「考上北一女」,我的煩惱其實微不足道。
我的身體還在現場,思緒已經飄得很遠。
然後我聽到我爸和店長道歉,轉過頭厲聲對我說「回家!」,怎麽回的家,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理所當然地,回家以後,每個人都當這件事情沒發生。我甚至不記得我爸有沒有和我媽説股這件事。
沒有復盤事件發生的始末,沒有開誠布公討論怎麼了,沒有看心理醫生試圖了解我哪裡不對勁。
大家飯照吃,日子照過。
這件事現在拿去問我爸,他可能真的也不記得了。
那一巴掌讓我不再偷東西,也讓我不再相信自己值得。
▉ 現實世界的人生勝利組,精神世界的乞丐
我最後沒有考上北一女,而是讀了中山女中。3年後我考上台大財金,之後我去英國讀碩士,畢業之後就到上海的世界500強工作。
任誰看都會覺得這是人生勝利組的路徑,但好多年前的那一巴掌,打掉了我的價值感和自信,打掉了我求助的意願。
考上中山,我覺得丟臉,辜負了大家的期望。考上台大財金我覺得名不副實,我是考不上理組頂大才偷吃步到商學院。我申請上英國頂尖商學院,是因爲在台灣我找不到工作,不知道自己要幹嘛,所以乾脆當了逃兵。
從此以後,無論做多好,我永遠不滿足。哪怕執行力很強了,我依然容易內耗。
遇到困難,我不想要問別人,我想要什麼都自己來,因為這樣最安全。
我很少對自己滿意,更談不上喜歡自己。
於是得不到喜歡的我,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把被喜歡的需要轉向異性關係,但在愛情(或者我誤以為那就是),把自己貶得很低。
(感興趣可以看步履不停 - STEP 023 / 女生的自信,藏在「專業」與「被看見」兩件事裡有)
而這個傷,在我28歲的時候爆掉,成為我憂鬱的核心原因,也讓我3年沒辦法和我爸爸說話,是直到我成為母親,愷愷的到來才緩解了我們的關係。
▉ 寫在最後
說這個故事,是因為在步履不停 - STEP 035 / 一個五分鐘的決定,差點讓我失去孩子文章爆火以後,有不少人留言質問我:
「明明小孩做錯事,兇他是為他好,幹嘛要道歉!」
「即使你這種教育方式,才會讓小孩面臨風險!」
國中時偷東西的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錯事了嗎?
我當然知道偷竊是錯誤的行為,但我這麼做,是希望有人看看我、關心我。
不只是看見成績,還有我這個人。
我期待我最親愛的爸爸,即使我做錯了,也可以溫柔接住我,哪怕在打了我以後和我說:
「我打你,不是因為我以你為恥,是我想嚴肅告訴你偷竊是不對的,但我明白你只是用錯誤的方式尋求關注。很抱歉我沒有更早了解你。」
我這麼寫不是要指責我爸當年的做法,因為每個父母都有各自的侷限性,尤其在我成為母親後更明白了這一點。
但確實因為這個經驗,我在成人後的很長時間,都無法和自己和解。
我不想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愷愷身上。
那一天,當在窗邊的愷愷因為想和平常一樣獲得我的關注時,我大聲責罵了他。
我想讓他知道,
「爬流理臺和開窗絕對不行,但你的意圖媽媽理解,只是方法錯了。」
「媽媽不想讓你害怕,從此以後什麼都不告訴我,也不再與我親近。」
我願意道歉,因為我不希望有一天,愷愷也像我一樣,需要用三十年的人生,去消化一次沒有被理解開的心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