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兩個月,回到越南的家,感覺熟悉又陌生。
到家時愷愷對一切都感到好奇,把所有看得見的玩具攤在地上,像是對他們說「我回來啦!」。
隔天早上起來,我躺在沙發上滑手機,愷愷東張西望,帶著些許迷惘的眼神走向我討抱。
我問他是不是感覺怪怪的,他懵懂地點頭,然後安靜趴在我懷抱裡。
起床不到一小時,媽媽叫個不停,各種大的小的需求接連不止,一點點不如意情緒就被點燃。
表面上看是愷愷在盧小小,但我明白那也是我躁動不安心情。
我知道,他和我一樣,正在經歷身心重新和越南連線的過程。
▉我好像快飛不動了
2個月的時間,足以讓一個人在一個新的地方紮根。
在台灣建立了一個人帶娃的日常,白天送小孩去學校,然後移動到咖啡廳開始工作,下午去接小孩放學然後完成例行公事,在父母的支援下,晚上偶爾我可以出門找朋友聊天到深夜再回家。
我幾乎可以想像,作為候鳥家庭,生活大概就會是這樣。
但這是我想要的嗎?
越南3年,一年4-5飛。我不知道其他國際家庭怎麼有辦法一直移動在不同地點遊走,但用這種頻率飛到第3年,我是真的有點飛不動了。
收行李、打開行李、安排日程、調整飲食和生活節奏,每一次都消耗我本就不充沛的精力,畢竟我是個低電量的內向高敏人。
這次和朋友們見面,明顯感受到大家步入40的生活已經逐漸安定下來。
看著他們一個個攀上職業的高峰發光發熱,做著喜歡但仍可以兼顧生活的工作,週末帶著小孩、開車到郊區住一晚,悠閒度假,又或者小孩大了,孩子睡了以後夜衝北海岸,暫時從父母的角色中抽離。
反觀我的日常節奏,不是按平日週末、寒暑假來算,而是國際學校的假期,以及什麼時候要要打包行李飛行。
回到越南雖然有節律,但週末真的無處可去。或者更準確地說,我不想去。
表面上看是因為太遠、太累、交通太差,其實就是我們沒那麼喜歡這個環境。
於是常常我們只能宅在家裡。
▉一家人的完整,是我不願妥協的底線
媽媽說「那不然你一年回來2次就好啦!」
抱歉,想要建立愷愷台灣人的身分認同和語言環境,我認為沒有捷徑。
回到台灣時,親戚朋友們都驚訝地發現愷愷的中文是流利的、沒有口音的。
是啊,那是我用大量對話、睡前故事、繪本和兩地往返才換來的。
媽媽又問「不然本先生在越南,你和愷愷待在台灣?」
我知道有很多家庭是選擇兩地生活,但這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
當初登出待了10年的大陸,我心中的第一順位就是一家人整整齊齊待在一起,無論這件事情有多難。
我既不想孩子沒有爸爸在身邊,也不希望自己因為成為母親丟掉親密關係。
一家人在一起,是一切的基礎。
▉錯過頂級職缺,是我對生活的主動選擇
其實我不是沒有想過回台灣。
去年輝達開出少見based在台灣,看整個亞太區的企業不動產職位,能力綜合要求高,偏好有亞太區地產顧問背景且英文好的候選人。
我馬上就知道那是我能爭取的位置,也第一次在離家10多年後,稍微想像回台灣以後的生活。
當時也有朋友鼓勵我去申請工作,我確實曾經意動,但最終我還是沒有投遞履歷。
那時候我對自己說「很棒,但是和我沒關係。」
這句話不是阿Q,而是檢視生活以後誠實擁抱需求的回應。
首先,職位在台灣,但我老公孩子在越南。我難道會為了一個工作舉家搬遷回台灣嗎?
有朋友說「老公也可以跟著你回來啊!」,這句話不假,但我才來越南不到3年,短期內真心不想在國際大搬家了,我想要穩定的生活。
其次,輝達是出了名的操勞。
確實公司福利很好,上升空間大,學習步驟快,真的很吸引人。
但這樣的職位注定有沒完沒了的跨區開會,需要出差做市場研究和選址,還有無止盡的協調談判工作。
而我只有一個愷愷一個孩子,他的成長錯過不再重來,因此我需要的是可以兼顧家庭的平衡生活,保留足夠的心力給媽媽這個角色。
▉強者也會累,好想當一次被照顧的人
這次離台前,其實我有點傷感。
因為當我對照我的現狀生活時,發現它離我童年的畫面好遠,但我非常喜歡那個畫面。
喜歡週末工作結束後,有人帶我去郊區走走,我不需要安排任何事情,只要follow就好。
但這在我們這個海外家庭是難以實現的。
無論是從前在大陸,或者短暫回到台灣時,作為熟悉語言環境的一方,我就是那個照顧別人的人,而且一直都會是。
這是國際家庭的宿命,一個我走進這段關係中就必須與之相伴的命題。
但再能幹、再獨立的人,也是會有疲憊的時刻。
海外生活15年,第一次我升起了強烈的「我想回家」的念頭。
我不確定是因為我要再次面臨變動所以變得感性,還是我真正走到了一個想要安定下來的生命階段。
▉迷惘也無妨,給自己慢慢重連的勇氣
等待邀請,是人類圖告訴我的人生策略。
我不是一個有什麼強烈人生主軸的人,一路走來都是在追隨直覺,抱持著不後悔的想法,獲得人生體驗,去做出當下我覺得最好、最合適的選擇。
去英國讀書、到大陸工作、進入異國戀、成為全職媽媽,每一次都是我在回應生命的邀請。
讓我傷感的是,我似乎採取了最合適的策略,卻讓我離童年時的理想生活越來越遠。
怎麼會這樣呢?我做錯了什麼嗎?
但話又說回來,什麼是理想生活呢?畢竟理想生活的畫面也會隨著時間和情境改變。
25歲的理想生活,是去世界走走。30歲的理想生活,是在職場中找到自己喜歡也擅長的位置。35歲的理想生活,是建立不受時間地點限制,一邊帶娃一邊經營事業的平衡。
所以童年的理想生活吸引我,這份吸引力有多大程度是真的呢?
此時此刻,比起焦慮,更多是迷惘。
我還沒有答案,只能允許自己在重新進入越南的過程中慢慢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