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在大陸生活12年，中文水平就停留在稍微能聽懂但無法開口聊天，以前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
「這也太誇張，怎麼一個人在異地生活這麼久，連當地語言都説不了？」
「中文是很難，但連聽懂聽不懂，認真？」
「你也太不夠努力了吧？還是根本無心融入當地？」
「想當年我在英國可是3個月就可以自在和外國同學們交流，這也太遜了吧！？」
但來越超過3年，我和老公當年的狀況一樣，越南語停留在「Xin Chào（你好）! Cám ơn （謝謝）！」再無其他，完全狠狠打臉了自己。
是一直到最近，我才終於理解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情況。
▉語言學習需要動機
在英國我是學生，需要每天去學校聽課、和同學討論作業和社團活動。在大陸我是上班族，需要進辦公室開會，到外地做市場調查。
但是剛到越南時，我是一個1歲半幼兒小孩的全職媽媽，我跨越了好幾個領域：語言&國家（大陸→越南）、身份（外商高薪顧問→全職媽媽）、婚育（已婚未育→媽媽）。
在語言不通的海外當全職媽媽這個身份有幾個特點：
- 別人上班你休息，別人下班你工作
- 大部分時間一個人，最主要面對小孩和伴侶，如果想要社交需要刻意經營
- 朋友大多是其他的全職媽媽（也是外國人）
相較於外派來越南工作的人，外國媽媽們的日常生活都是用英文，其實很少有需要使用越南語的情境。
尤其是我所居住的西湖區是外籍家庭的大本營（可以理解為20年前的天母），餐廳超市的店員都會說簡單的英文，甚至日文韓文，有些外語能力還非常流利（比如星巴克的店員）。
另外，自從來越南以後，我是以全遠端的方式，在線上和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台灣客戶們進行教練對談。
對我來説，中文才是我的工作語言，因此久而久之，我更覺得越南語和我沒關係了。
▉越南語真的有夠難學
以前在英國留學時，因為我完全只和外國同學玩，我的英文口説當時可以説是突飛猛進，但即便如此，最初我還是當了3個月的啞巴。
我還記得開學2個星期後和系主任開會討論打算更換課程時，系主任的曼徹斯特口音真的讓我難以招架，全程對話呈現一知半解的狀態。
教授看我一臉狀況外的表情，還忍不住確認「Sunny, do you understand me? Are you sure?」，當下不免覺得很丟臉想要鑽地洞的感覺。
在到英國留學以前，我已經是聽說交流無礙的狀態，但到了英國適應當地的口音、語速、表達方式和節奏，即使我沉浸式待在全英文的環境，仍然花了相當時間精力在跨越這道門檻。
來越南是我在海外發展，繼英國和大陸之後的第3個國家，但卻是我第一次來到一個完全沒有語言基礎的環境。
越南語的文法雖然不難，甚至很多詞彙的發音和普通話/閩南語有高度共通之處，但所有外國人學越南語的第一道門檻是音調（北越6聲，南越5聲），哪怕我的老師已經非常驚訝於我對語音掌握的速度，甚至説我是他教過語言學習速度最快的外國人，但還是避免不了一開口當地人就是聽不懂的尷尬，於是他們會自動幫我切換成英文。
於是在上課幾個月以後，我明顯感受到越南語的優先序越來越往後，而這個趨勢在AI普及以後變得更明顯。
▉在網上Coffee Chat，和全世界的華人交朋友
另外，來到越南我才意識到，我對用中文交流的需求有多高。
其實早在我和法國老公在一起時，我就知道在這段異國婚姻中，lost in translation會是我接納這段關係必定要承載的失落。
因為英文都不是我們的母語，所以交流起來能夠把話説清楚就已經謝天謝地，不因為用詞不當產生誤會就很好了，期待彼此都能夠用母語水平中，那種能夠豐富表達情感和交流想法的及時性和準確性，那的確是非常奢侈的事情，可能這也是大部分異國戀伴侶們都無可回避的現實。
在大陸時，對於中文交流的需求，無論是從工作上的夥伴還是我在當地的台灣閨蜜，我都可以輕易地從其他地方補足。
可是來到越南，想要用中文深度交流，我必須刻意創造和經營環境。
對我來説，和客戶進行對談是一種方式，但這畢竟是工作，因此工作時間之外，我會有意識地關注社群媒體上我感興趣的人和機會，主動發起Coffee Chat的邀約。
來越3年，按每個月1-2人的速度，我和世界各地幾十個華人成為了朋友，甚至在我回臺期間還可以線下見面。
因為深刻意識到我想要的中文交流在越南很難發生，所以在走走停停學習越南文幾個月後，儘管心中難免會覺得，以後如果有人知道我在越南那麼久，越南語居然一竅不通時，我會覺得有點羞恥和尷尬，但我還是決定停止越南語的學習。
因為對我來説，不學才是CP值最高的。
▉當母語成為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還有就是，我必須很坦誠說，我不喜歡越南。
不喜歡這裡的食物（我想念重口的中餐和台灣多元化的小吃）、氣候（夏天真的好熱！）、步行環境（不用説是行人地獄）、交通方式（捷運離我很遠，搭車是必須但我又很容易暈車）、氣味（超多垃圾、狗屎、死掉的老鼠曝露在街上，太陽一曬就是一個臭）、做事方式（厨房櫃門3個月要修一次，物業就是修不好）、噪音（卡拉OK真的我不行）。
唯一喜歡的大概是這裡的人真的很友善，小孩如果盧小小在路邊躺下也不會有人叫我來安靜。
其實如果我單身，也許這一切沒有那麼糟糕。但就因為我是媽媽，我看到環境的角度就變得不同。
甚至可以説，我還在這的唯一理由，就是我的老公孩子在這裡。
對我來説，家庭仍然是第一位的，我雖然想要擁有職涯發展，但遠沒有到抛家棄子成為候鳥家庭的程度，這也是為什麼我把力氣花在打造一個不受時間地點限制的遠端事業的原因。
越南環境帶給我的是壓力，於是為了要減壓，我主動在這個環境中建立了屏障，減少和外界的接觸。
無論是變得更宅、還是通過線上對談，這就進一步造成了我越來越不需要越南文的狀態。
▉既然未來不確定，何必投資？
越南人口約1億人，所以如果越南語流利的話，至少是可以和這1億人交流，但現實就是，離開越南以後，越南語的效用其實不高。
除非之後的工作生活可以專注和越南保持交集，不然離開這個國家以後，真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用到這個語言，這也是我和很多外國人聊過以後，他們後來沒有繼續學下去的原因。
另外，外國人在越南的流動率其實很高，原因包括：
- 不適應當地語言、環境、工作方式/文化（尤其駐在工廠的外派人員）
- 簽證問題（甚至有待了10多年、在當地結婚生子購房的台灣朋友仍然沒有拿到永居，還是拿著2年1簽的創業簽證）
- 外交官或國際組織内的使館家庭，最長只能在一個地點2-4年
於是對很多外國人來説，學習越南語就是嘗試融入這個環境的努力，在我常去工作的咖啡廳，固定每周二早上都有一桌是越南語教學，桌子上的老外換過一個又一個，但我看了3年，除了那些在校本來就是學越南語專業的，真的沒有見過一個越南語流利外國人。
從我的角度出發，儘管當時離開大陸來到越南，就是期待這會是我們下一個5-10年要長期居留的地點。
但當我真的開始在這生活以後，我才意識到事情不是這樣簡單。
以前在大陸，作為台灣人因為有台胞證的加持，所以台灣人基本不需要擔心簽證問題，哪怕從工作中裸辭，只要口袋夠深，想要待多久，就能待多久。
這也是後來我和伴侶開始討論登記結婚的契機，因為這樣一來，他就可以依親（依我），而不需要擔心在工作空窗期間有離境的壓力。
但來到越南以後，我變成要依親的那個人，除了工作簽本身最長就是2年1簽，他的公司幾乎每一年都會碰到一次決定公司生死的業務挑戰，意思是一旦發生我們在越南當地可能就沒有「明年」。
這種未來的不確定性，也相當程度打消我想要在當地扎根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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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會把到了海外發展卻不能說當地語言、不融入當地，視為一種不努力積極的表現。
但越南經驗讓我理解到，其實這種不融入本身可能就是一種策略。
因此如果你和我一樣，為了家人留在當地但沒辦法融入當地，我想和你説這不是什麼錯，只是一種選擇，甚至是一種生存策略。
不融入，並不代表腳步停滯，把生活越過越小；有時退回熟悉的語言裡，反而能讓我們在孤島上，長出向外探索的勇氣。
接下來幾個月我會更多分享關於我是怎麼使用Coffee Chat，突破海外社交的孤島，敬請期待~
PS
關於我在越南的心路歷程，近期我和我的朋友Jim在他的節目《在那之間》錄製了一集podcast《真實是長出來的：放棄高薪、移居越南、成爲媽媽。我花了三年找回自己》有聊到。
如果你感興趣，歡迎點擊收聽，我也期待聽到你們的回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