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的某一個晚上,本先生比平時晚到家。
他進門時,我正在浴室幫愷愷洗澡。
本先生走進來和我們打招呼,雖然語氣聽起來還算平常,但他的神色凝重,眉頭間是高高隆起的皺摺,雙唇緊閉,不時還咬著嘴唇,像是在掂量什麼。
我知道,一定是最近的工作又遭遇挑戰了。
但我不敢多問,因為我怕聽到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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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壞消息,就是當他告訴我公司無力運營下去了,我們可能很快又要搬家了。
那意味著好不容易在越南安定下來的生活,又要面對變動。
換城市、換工作、換學校,連根拔起,卻不知道下一站要往哪去。
去年暑假,他就曾經告訴我類似這樣的壞消息,雖然後來公司轉危為安,但整個過程還是讓我心情起伏很大。
沒想到來河內第3年了,想像中的安定生活還沒到來,還有再次變動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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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把愷愷抱回房間,擦乳液、穿衣服、吹頭髮,一邊思索什麼是和他互動的好時機,以及待會要和他說些什麼。
雖然我很想趕快和他對話,但所有爸媽都知道,只要孩子醒著,時間總是碎片化的。
尤其愷愷最近的一百萬個為什麼,通常只要共處一個空間,哪怕只有1小時,我都會被問到頭昏眼花、口乾舌燥。
更不用說在學校待了一整天的他已經沒電了,小孩沒電的表現就是異常興奮,光是要讓他不要鬼吼鬼叫、常竄下跳就足以讓我用盡全部精神。
評估一下,實在很難讓我在他睡覺前見縫插針,和本先生好好說話。
於是我努力按捺著焦灼的心,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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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熬到8點,在黑暗中我感覺身旁的愷愷發出平穩的呼吸聲,身體已經不再翻滾。
打開夜燈檢查了一下,他果然已經熟睡。
於是我就離開了房間,來到客廳。
此時,本先生正癱倒在沙發上,一邊回訊息,一邊嘆氣。
過了好一會,他才放下手機看向我。
「你還好嗎?」
天知道我連問出這句話都需要一點準備,因為我怕我接不住他的情緒。
但我非問不可,因為我感覺到他內心積壓著一股強大的負能量,就快要爆炸。
果不其然,他像倒垃圾桶一樣,把這陣子在工作上的挑戰一一說給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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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無償勞動追了半年的大案子,只要其中一個能夠在一季度順利簽下,今年越南辦公室的運營就能安然渡過。
但沒想到兩個案子都發生了變故。
明明今年越南市場經濟看好,但公司業務卻因為行政改革持續受到影響,政府單位業務進入觀望期,規劃好的專案也一延再延。
雪上加霜的是,辦公室人數才不到10個人,卻有一顆老鼠屎,不僅身居高位坐領乾薪,還是一個PUA大師,每個人都不願意與他合作。
以致於本先生作為辦公室負責人,核心職責應該是拓展業務和規劃公司發展策略,卻不得不跳進專案當起救火隊,不只要做設計,還要安撫人心。
一人多工,不累也難。
「我真的沒辦法了,我不知道我還能怎麼做⋯如果拿不到其中一個案子,我很確定法國總部會決定關閉越南辦公室,可是我真的很想給你們穩定的生活⋯」
說到這,他的眼睛微微濕潤,我不由自主上前給了他一個深深的擁抱。
「無論怎麼樣,我和愷愷都和你在一起」
這是我唯一能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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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妻子,在一旁觀察他這兩年多以來的努力,不免會為他感到不值。
明明從加入公司以來,他每天勤勤懇懇,把大部分的時間精力都投注在工作中,甚至犧牲了家庭時間,卻好像一直都在逆風狀態。
事倍功半,沒有一件事情順心。
薪水比前任GM少,自己遠在巴黎的老闆不只情緒霸凌,還為那顆老鼠屎抬轎,市場還比疫情時更困難、更不可預測。
每次聽到談到工作,我都很想和他說「要不然你就不幹了吧?」
可是我現在是全職媽媽,儘管我也從事著職涯教練的工作,但收入遠不如以往。
現在的我,無法在經濟上成為他的底氣。
我覺得自己好無力,好像做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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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把這些想法說給他聽的時候,他笑了。
不是嘲笑,比較像是「你在說什麼傻話」的溫柔。
「Sunny,你照顧愷愷讓我沒有後顧之憂,妥善安排國際大搬家,讓我們可以安穩地在新的國家紮根,並且為你大轉彎的職涯走出新的路。」
「你已經做很多了!」
「工作上的事情我終究是要去自己面對,但你能在我傾訴的時候,安靜傾聽,這就是我最需要的。」
如果要說繁忙的婚姻和育兒生活中,什麼時候感受到這份承諾和羈絆的力量。
我想那就是這一刻。